西九華山竹海“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
一千多年前,那片喧鬧的竹,被王維保鮮在一首詩里,至今仍搖曳多姿。
王維保鮮的竹,其實還不只一處,不信請看:“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王維,字摩詰,有“詩佛”之稱。在他的詩中,竹影與山水一起蕩漾,溢出的詩句晶瑩剔透,字字珠璣。
王維一直過著半官半隱的生活,我覺得他最適合隱居的地方當屬西九華,這里有茶,有竹,有禪,有他所想要的一切。我還想,這里的竹,一定是一千多年前從王維的詩句中走出來的,見西九華層巒疊嶂,瘦石嶙峋,急流飛瀑,鐘聲悠揚,便駐足不前,把這里當成了永久的棲息地。于是,“子子孫孫無窮盡也”,一棵竹子就是一個文字,一排竹子就是一行詩詞,一片竹海就是一篇文章,很快,整個西九華都充滿了詩情畫意。
如此大規模的竹林誰見過?問了許多人,都說沒有。全國最著名觀竹的景點,可能屬于揚州的個園,還有瘦西湖的幽篁館。之所以稱為“個”,是因為“月映竹成千個字,霜高梅孕一身花。”個園的竹,千姿百態,種類繁多,走進個園,就是走進了竹藝術博物館。我還到過瘦西湖的幽篁館,那里的竹,經過人工的修剪和栽培,油綠欲滴,與瘦西湖的水相映成趣。然而,我還是認為她們都不如西九華的竹。個園與幽篁館的竹,是庭院里的千里馬,花盆中的萬年松,總有一種被禁錮的束縛,似戴著鐐銬跳舞,穿著棉襖洗澡,伸不開手腳,找不到自由。你看這里的竹,以大山為背景,以幽谷為舞臺,朝飲甘露,夕汲山泉,侶清風而友明月,隨心所欲,放浪形骸,是真正的原生態。
這里的竹總是充滿著柔情,可是你別總是以為雖風情萬種卻不堪一擊。她們雖然身段裊娜,卻總是高舉著綠色的大旗,把人生演繹得轟轟烈烈。未出土時先有節,及凌云處總虛心。這就是竹的信條。順著臺階拾級而上,一棵倒下的竹擋住了去路。這棵竹,不知什么時候倒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倒下的。然而,她并沒有死亡,枝干上依然是滿身秀色。她沒有埋怨,也沒有傾訴,只是默默地生長著,保持著原來的本色。像鄭板橋所寫的《竹石》那樣“咬定青山不放松”。這時候,你還敢說這些翠竹都是些弱不禁風的嬌小女子嗎?
竹,成了西九華最為靚麗的名片。面積大,隨處可見漫山遍野的竹林,郁郁蔥蔥,婷婷而舞。品種多,有毛竹、桂竹、圓竹、楠竹等,高低參差,隨意點染。別的山上都長樹,唯獨這里是一片片竹的海洋。長樹的山,春華秋實,時而翠綠,時而金黃,是喜怒無常的關東大漢;長竹的山,四季常青,風姿綽約,亭亭玉立,是衣袂飄飄的鄰家女孩。她們一拂手,一投足,就送來縷縷清香。風吹過竹海,像過濾了一般,由狂熱變得溫柔,由浮躁變得淡定,由風風火火變得纏纏綿綿。經過過濾的風,一下子把人的心也吹軟了,讓你只想坐在那兒,做竹的俘虜,任憑風的撫摸。
登山累了,便在竹下歇息,閉上眼,聽風過竹林的沙沙聲,感受一陣陣涼意。《菜根譚》里說:“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這里的竹聲是有的,清悠而不輕薄,渾厚而不渾濁,有波濤的韻味但沒有波濤的喧嘩,有松濤的雄渾但沒有松濤的沉郁。她們跳起了整齊的舞姿,修長的身材,婀娜多姿,泛起了陣陣流波,沉淀成最后一支驪歌。這時候,很自然地想起了《紅樓夢》里的句子:“寶鼎茶閑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詩句不著一“竹”字而把竹寫得神態畢現。寶鼎不煮茶了,屋里還飄散著綠色的蒸汽;幽靜的窗下棋已停下了,手指還覺得有涼意。這是寶玉為林妹妹瀟湘館題寫的對聯,綠色的蒸汽,自然是翠竹的遮映所致;這涼意,也是因濃蔭生涼之故。有幾分高雅,也有幾分憂傷。竹帶給林妹妹的傷感,帶給王維的卻是喜悅。他說:“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深悟禪機的王維,一生都在凡塵與隔世之間游走,模糊的是背影,純真的是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