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小模特在T臺展示童裝。家住武漢的張慧芳(化名)怎么也沒想到，11月16日，5歲半的女兒穿泳裝參加七色風模特公司舉行的“楚天親子挑戰賽”活動，居然會在全國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活動結束后，張慧芳女兒穿泳裝的照片被人上傳到網絡并冠以“比基尼兒童秀”、“兒童車模秀”等名頭。孩子的照片被網絡、報紙、電視等媒介到處傳播，議論聲、討伐聲、罵聲不絕于耳。不堪重負的張慧芳整天以淚洗面，“想死的心都有，有了這次陰影，以后再也不參加這樣的活動了”。
張女士的慘痛教訓，恰恰折射了這個時代的“童模之惑”、“童模之傷”：兒童模特現象是否合理？家長送孩子去做模特，對孩子成長會有哪些影響？如何規范商業活動對兒童模特的使用？孩子天真爛漫的花樣童年，又該為誰綻放？
兒童用品市場需求催生童模經濟
一位業內人士透露，伴隨兒童用品、兒童演藝市場的蓬勃發展，童模經濟方興未艾，市場價值達到數十億元，已經形成了從選拔、培訓到演出的一條龍產業鏈。
11月26日，一個兒童模特QQ群里，一名網友發出一條消息：“需要上海的模特，請發資料過來，或者發郵箱，男女均可，身高在110—160cm，拍攝平面畫冊。”消息立即引起了群內家長的熱烈反應，大家不時曬出自家孩子的照片。
記者迅即聯系上這名網友。這名姓秦的網友告訴記者：他來自浙江省湖州市織里鎮，是一家兒童模特攝影公司的老板，這次主要是為了給一批服裝公司、淘寶賣家拍攝兒童冬裝、春裝，急招一些兒童模特。
秦先生從事兒童模特攝影已有不少年頭，在他的電腦里，收藏著大量上海、杭州等地家長發送或者秦先生自己拍攝的兒童模特照片。秦先生的旺盛需求背后，是兒童用品、兒童演藝市場的蓬勃發展。秦先生所在的織里，號稱中國童裝之都，這個只有100多平方公里的小鎮，卻有著上萬家童裝企業。巨大的童裝產業，支撐起對兒童模特的旺盛需求。在織里，從事兒童模特攝影的并不只是秦先生一家，生意都很火爆。
登錄淘寶，在童裝、童鞋、親子裝的目錄下，記者找到了493萬多件商品，粗粗瀏覽之后發現，有近1/3的商品都是兒童模特拍攝的真人照片。“淘寶服裝拍攝，外景50元一件，內景30元一件。”秦先生告訴記者，“湖州這邊兒童模特的收費是內景單件30元，兩件套40元，三件套50元，不足10件按照10件計價，外景起拍是500元至1000元不等，看模特而定。”
據此推算，僅以100萬件淘寶童裝商品計算，童模照片攝影市場價值超過3000萬元，聘用兒童模特市場價值超過3000萬元。一位業內人士透露，伴隨兒童用品、兒童演藝市場的蓬勃發展，童模經濟方興未艾，市場價值達到數十億元。
被這數十億元串聯在一起的，除了兒童模特攝影公司、兒童模特，還有由兒童模特培訓班、兒童模特經紀公司、兒童模特經紀人、兒童模特網站等組成的一條完整的童模經濟產業鏈。
劉女士是廣東一家模特經紀公司的兒童模特經紀人，在她的公司旗下，除了男女成人模特之外，還有40多名廣州、深圳、佛山等地的兒童模特。公司可以向廣告、服裝、攝影行業提供兒童模特，也可以向各種商務慶典、會展、晚會提供兒童模特。“如果是商務慶典，收費一般在每人每次1500元至1800元。”劉女士說。
伴隨著兒童模特經紀公司產生的，還有一批兒童模特培訓班。這樣的培訓機構一般有兩種：一種是從以前的兒童舞蹈、藝術培訓機構演變而來，另一種是成人模特經紀公司在嗅到商機后，增加了針對兒童模特的培訓課程。
前不久，記者來到北京一家音樂藝術培訓機構，假稱有一個5歲的孩子，想參加兒童模特培訓。該機構負責少兒舞蹈培訓的修女士接待了記者，并拿出招生簡章和以前學員的演出照片。“我們公司有很多機會送孩子參加電視臺的表演或各種比賽。最近動漫頻道的欄目組要來我們公司選人，我們正在排練節目。”
修女士詳細向記者介紹了兒童參加模特培訓的各種好處：培養孩子正確的坐姿、站姿、走姿；糾正小朋友的駝背、羅圈兒腿以及內外八字腳；增加自信，培養兒童高雅的氣質；推進兒童整體素質的提高……“都是有過模特經驗的正規老師來培訓，收費還便宜，一對一課程3500元一期，包括20節課。”修女士補充道。
記者試聽了一節兒童模特培訓課，發現整堂課下來，孩子主要是在進行少兒舞蹈的訓練，重復一些簡單的形體訓練動作。練到最后，孩子們都有些無精打采。
有業內人士告訴記者，兒童模特市場現在已經形成了從選拔、培訓到演出的一條龍產業鏈。很多模特經紀公司、兒童攝影公司都會借著舉辦各種親子活動的機會，挑選一些漂亮可愛、有潛力的兒童，然后動員家長送孩子參加各種模特培訓課程，最后推薦他們參加兒童模特的拍攝、表演。“這個過程中，既能賺家長的錢，也能賺商家的錢。”這名業內人士說。
培養自信氣質還是過度消費童真
絕大部分家長是想給孩子一個展示個性、培養氣質的平臺，通過做模特鍛煉孩子；也有部分家長純粹是為了好玩，嘗試一下新鮮事物；為了掙錢或者出名的家長不能說沒有，但是不多見。
家住天津市河東區的張敏(化名)今年老帶著3歲半的女兒美智往北京跑，別看美智小小年紀，現在在兒童模特時尚攝影圈里已經小有名氣，經常有各種時尚雜志編輯、兒童模特經紀人以及攝影公司找上門來，要給美智拍攝兒童模特照片。
張敏向記者展示了美智今年拍過的雜志封面照片，從今年6月到9月，美智已經給《精品購物指南》、《媽咪寶貝》等近10家雜志、報紙拍攝童模照片。照片上，小美智面對相機毫不怯場，神態自若，宛如一個小童星。
這正是美智媽媽張敏長期經營的結果。張敏告訴記者，她經常在微博、網絡上參加各種兒童攝影公司、模特經紀公司舉行的選拔比賽活動，還常給兒童攝影師、模特經紀人發小美智的各種萌照，久而久之，便有人主動邀請小美智拍攝照片。
張敏告訴記者，讓女兒做兒童模特，并不是為了掙那幾個錢。就拿給雜志拍照片來說，不但沒有稿費，前期自己為了拍出好的樣片，動輒還要花上2000多元請專業攝影師來拍照。“也不在乎花多少錢，主要是想給孩子留下很多美好瞬間。”張敏說，“第一次看到孩子的照片登上雜志封面，我還激動興奮了老半天。”
事實上，隨著思想觀念開放的“80后”、“90后”進入婚育期，隨著越來越多的“潮爸”、“潮媽”出現，讓孩子去當兒童模特，留下一些美好的童年紀念，已經成為很多家長的選擇。
七色風模特公司的張經理告訴記者：“我接觸過很多家長，他們覺得讓孩子來當模特，進行一些健康的才藝展示、表演很正常。在這個過程中，家長和孩子都很快樂。”她詳細分析了目前家長讓孩子做童模的幾種動機：絕大部分家長是想給孩子一個展示個性、培養氣質的平臺，通過做模特鍛煉孩子；也有部分家長純粹是為了好玩，嘗試一下新鮮事物；為了掙錢或者出名的家長不能說沒有，但是不多見。
張慧芳送孩子做模特的初衷，也是因為孩子喜歡、高興。“開始我讓孩子參加模特比賽是想讓她見見世面，女兒今年5歲半，原來性格內向，但是參加了一年的比賽，孩子的表現欲特別強，愿意在人多的舞臺上展示自己。”
“很多送孩子參加兒童模特比賽的家長，經濟條件都比較好，他們根本不是為了掙錢，也不是為了造星，有很多家長都不愿意讓孩子走專業模特的路子，只是小時候體驗一下，上學后就會讓孩子退出。”七色風的張經理說。
也有些家長表示，既然能夠掙點錢補貼家用，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家住廣東東莞的王女士是一對雙胞胎姐妹的母親，她說：“其實掙點錢也沒什么，畢竟兩個人的開銷挺大，關鍵在于家長怎么去引導，不要讓孩子形成追求物質、攀比的習慣。”
不過，對于家長的這幾種動機，中國少年兒童新聞出版總社首席教育專家、著名的“知心姐姐”盧勤卻表示了擔憂：“這是一種教育思想的混亂，反映了一些家長對孩子成長規律的不了解。兒童通過社會實踐來認識世界、形成價值觀和是非觀，過早地讓孩子參加這些商業化的活動，這對孩子不僅不是鍛煉，還可能給孩子帶來隱性的傷害，讓孩子過早地失去童年、童趣、童真。”
中國社科院從事傳播與兒童研究的研究員卜衛也表達了類似的擔憂：“兒童當然可以學習做模特，就像參加鋼琴、跳舞等其他娛樂活動一樣。但兒童模特的表現應該適合兒童本真的生活，而不是模仿成人。兒童不適合以此為生，公司更不能用兒童去賺錢。至于參與模特演出可以鍛煉孩子自信之類的說法，我覺得還是可以通過其他方式來鍛煉。孩子的自信不應通過走秀、參加商業演出來鍛煉，而是應該通過日常生活來鍛煉。”
把花樣童年還給孩子
“美麗中國，孩子要先美起來，社會要給孩子提供展現童真、童趣的環境。讓孩子的花樣童年，能夠為了他們自己綻放，而不是為了成人世界。”
童模經濟對于兒童的傷害，已經開始顯現。七色風模特公司的張經理和張慧芳反復地說，要是知道有人會把照片傳到網絡上去，她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孩子穿上泳裝跟汽車、成人模特在一起照相。
“為什么有人不經處理，就將兒童的照片上傳網絡？而那些報紙、電視，為什么不問出處就隨意地轉載使用？”張經理表示，“我們承認讓孩子穿著泳裝參加車展的錯誤，但是媒體將照片隨意轉載、大肆炒作所造成的傷害，遠遠要大于我們對孩子造成的傷害。在關于孩子的宣傳報道中，媒體的道德底線在哪里？”
張慧芳的女兒雖因年幼對此不知情，但并不代表她沒有受到傷害。“在這件事情中，兒童是最大的受害者。”卜衛表示，這是在剝削兒童形象，是成人世界對兒童的過度消費，是對兒童本人及兒童形象的不尊重。
記者曾經詢問過很多家長：您有沒有問過孩子是否愿意參加兒童模特活動？得到的回答不外乎兩種：一類是“年紀太小，他哪里懂得這些”、“沒有，他什么都不知道”等，還有一類是“參加這些活動，他挺開心的”。
“兒童模特這個領域，早已淪陷為成人的世界。無論是企業，還是家長，抑或是社會，都在用成人的功利眼光看待，兒童被當作了工具。”天津社科院研究員關穎表示，幾歲的小孩不會說不，但是家長不能漠視孩子的感受和權利。
童模小洋從3歲開始就接受模特訓練。“從小開始壓腿、走貓步、靠墻站……孩子訓練過程中沒少遭罪，經常哭，但現在總算有些成績，在當地小有名氣，各種網店、演出經常找她拍攝照片或參加活動。”她母親李女士感到很滿足。但是當記者問小洋的感受時，她卻說：“我不太喜歡當模特。”“與其說這是給孩子留個美好的紀念，還不如說是滿足了成年人的需求，博得了大人的歡心。”關穎說。
“童模之傷”正是在這種過度成人化的過程中產生并加深。盧勤經常參加各種媒體的節目錄制，對過度成人化傷害兒童的現象充滿擔憂。有些兒童演員、兒童模特在參加電視節目時，導演或家長會刻意安排他們模仿成人，引得大人和觀眾笑成一團。有些電視、報紙在轉載兒童的照片時，經常不加處理就隨意使用。
“表面上這看起來很美，讓孩子產生了成就感、自信心，但是孩子是非辨別能力差，會誤認為這樣嘩眾取寵就是一種美，會認為暴露身體就是一種美，混淆了他們的是非觀、價值觀，可能會毀了孩子的一生。”盧勤表示。
“讓孩子參與模特、演員等商業行為，法律并沒有具體明確的規定，也并未禁止，但是要以保護兒童的身心健康和合法權益為基本前提。”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與研究中心律師趙輝說。記者曾就兒童模特是否合理、應當如何規范等問題咨詢多位教育專家、法律專家，卻發現，一方面童模經濟洶涌而至，已成龐大產業鏈；另一方面相應的政策法規卻處于空白，對兒童模特權益的保護無章可循。趙輝表示：“目前我國并沒有專門針對兒童參與商業演出、模特等方面的法律規定，相關規定分別散見于《未成年人保護法》、《廣告法》等相關法律規定中，目前都只是籠統的規定，設定最基本的原則。例如《未成年人保護法》提出，國家根據未成年人身心發展特點給予特殊、優先保護，但是如何給予未成年人特殊、優先保護，并沒有可操作性的落實措施。”
卜衛指出，國際上很多國家或地區的專業人士都在討論應禁止使用兒童形象打廣告，有些國家立法予以禁止。我國對兒童廣告規定比較籠統，1993年工商行政管理局頒布的《廣告審查標準》明確規定，不得發布“兒童模特對宣傳的商品的演示超出一般兒童行為能力”的廣告，這不是正式的法律，但也在提醒我們，在兒童還未能理解其“被消費”的意義時，我們不能利用兒童形象來促進消費。即使對于兒童食品或消費品的廣告，也可以使用小動物、卡通等替代性方法，可能比直接利用兒童形象更能保護兒童。
多名專家認為，理應對當下涌現的兒童模特、演員現象所引發的法律問題，如兒童模特參加商演的規范，兒童肖像權、名譽權的保護等進行立法闡釋，按照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確定兒童保護的兒童最大利益原則，有針對性地解決問題。
“美麗中國，孩子要先美起來，社會要給孩子提供展現童真、童趣的環境。讓孩子的花樣童年，能夠為了他們自己綻放，而不是為了企業、家長或者社會等成人世界。”盧勤的話，對美麗中國的遠景充滿期待。 (本報記者 李凌)
兒童模特、兒童選秀等現象是否合理，對正在成長發育的兒童有何影響，又該如何規范呢？記者近日就此專訪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副主任孫云曉。
記者：兒童模特現象的出現是否合理？
孫云曉：兒童模特是近幾年大量涌現的，主要背景是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童裝、童鞋等兒童用品，需要兒童模特進行展示，這些實際的需要我們應當正視，但不意味著可以隨意使用兒童模特。兒童模特的使用，必須在切實保護兒童合法權益的前提下，按照我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的規定，對兒童進行特殊保護、優先保護。
記者：兒童參加模特活動、商業演出，對他們的健康成長會有什么影響？
孫云曉：這關鍵在于成年人的導向。兒童正處于是非標準、心理規則確立的重要時期，對于是非觀念的辨別能力較弱，因此家長作為監護人，一定要引導好。如果是讓孩子展示自己最本真的一面，學會如何在眾人面前表達自己，那樣的確可以達到增強自信心、培養孩子的氣質等效果，但是如果家長、社會向孩子傳播的都是賺錢的理念，這樣就可能會扭曲孩子的是非判斷，讓孩子誤認為賺錢是第一位的，形成錯誤的價值觀，讓他們變得功利化、成人化。
記者：如何規范兒童模特活動呢？
孫云曉：一是不傷害。不能傷害兒童的合法利益，損害他們的身心健康，這是基本前提。例如兒童模特活動時間不能過長、兒童模特肖像不能隨意使用。二是不能將孩子工具化。要嚴格限定兒童模特的活動領域，一些涉及色情、挑逗的行為，不能讓兒童參與。例如兒童模特泳裝比賽就應該明令禁止，兒童不需要通過泳裝展示形象美、形體美，這是把成人世界的東西強加給兒童。三是要明確責任，任何機構、所有人都有保護未成年人的責任。父母作為監護人，對于孩子參加兒童模特活動應當有鑒別能力，對孩子進行特殊保護。其他社會機構，如模特經紀公司、媒體，也應該履行保護兒童的職責，不能借機炒作。
目前，我國關于兒童參加商業活動的法律規定還不健全，很多方面都只是原則性的規定，建議出臺兒童模特、兒童演員方面的詳細規定，越細致越好。國外對未成年人的保護就很細致，我們應該借鑒，例如規定兒童參加商業活動的時間限制、場合地點，媒體在宣傳報道涉及兒童時，要注重保護兒童的隱私，等等。
記者：如何看待工業社會、大眾傳媒導致“童年的消逝”這一現象？
孫云曉：童年的消逝，這是上個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美國媒體文化研究者尼爾·波茲曼提出的觀點，他認為，在電視之類媒體的猛烈攻擊下，成年人與兒童之間的分界線變得越來越模糊，天真爛漫的童年慢慢消失。其實，這也正是兒童參加模特、商業活動的危險性所在。
現代社會發達的傳播媒介，的確對兒童的社會化產生了很大影響，兒童行為有成人化的傾向，這在一些童星身上表現得更為明顯，他們過早地失去了童年、童真、童趣。很多時候，我們都可以在一些電視節目中看到，有些孩子小小年紀，就顯得很圓滑、很世故、很功利，甚至做出色情的動作，也非常熟悉媒體運作，這顯然就是受到了成人世界的過度影響。成人將自己的規則、愿望強加給兒童，將兒童工具化，這就干涉了兒童的自由發展，導致他們童年、童真的過早消逝。
童年的幸福是一個人幸福人生的開端，因此必須讓孩子在本該享受童年樂趣的時候，能夠享受到童年樂趣。否則，過于商業化、過早成人化，那是拔苗助長，會耽誤孩子一生的幸福，到時候追悔莫及。(記者 李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