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今日登載了一篇長文,《中國謎》(The China Conundrum), 講述中國留學生在美國的適應問題。其作者Karin
Fischer寫作此文中曾采訪過我,我跟她聊了很久,說到中美學習習慣的差異。當然其中她的陳述中我發覺也有不少以訛傳訛的偏見,我也希望給糾正過來,但是中國學生存在的毛病也不需要去掩飾。談話后,我想我畢竟不是招生官員,不過是一個課程設計師,不好越位,所以跟她推薦了我們學校國際留學生辦,讓她去采訪其主任John。
文中沒有直接引述我的觀點,但是Karin后來的播客中,所講述的話題多半是我們采訪中所講的內容!都~約時報》文章登出后,John說他馬上又收到了Bloomberg News的采訪,打聽我們學校的中國學生狀況,John說我“開始了一個連鎖反應”。
而我耿耿于懷的,是《紐約時報》的文章對我的觀點只字未提,使得我跟女兒沒法交代。上次和Karin聊天后,我跟她說:“今天有家報紙采訪我!彼龁枺骸笆遣皇恰都~約時報》?”當時我只知道是Chronicle of Higher Ed, 所以說:“不是!彼f:“那你就別跟我說了!彼晕疫是沒法跟她提。
好在這些被遺漏的內容,我曾撰文給《中國教育報》,在這里登了出來,在此感謝《中國教育報》。
又,北京教育者Jiang Xueqin針對紐約時報The China Conundrum中提到的中國留學生在托福等考試上高分低能,而推薦信和申請材料又常有造假的現象,提出面試中國學生(含電話面試),比如在面試中問學生喜歡哪部小說,認同其中什么角色,以此測試學生的同理心、想象力和堅韌不拔的精神,這會對以后的留學申請產生很大的影響,請有興趣的讀者關注這篇文章。
10月14日晚,在上海2666圖書館,我出席了一場關于拙著《知識不是力量》的座談會。有讀者問我:基礎教育是很多家長的心病。很多家長考慮移民國外,問我怎么看?
當時我回答,環境固然重要,但家長的心態也重要。在美國,也有很多華人家長相互攀比,孩子學習習慣和負擔和國內一樣。我有一友,在馬里蘭州。那里學區很好,競爭激烈,不亞于中國。有次他去看脊椎醫生,醫生說有很多小病人是父母來自中國等亞洲國家的小孩。家長對他們“推”得很厲害,大家相互攀比的惡習猶存,小孩負擔很重。在美國一些好學區,華人聚居密集,不但二奶村洗腳屋興建起來了,形形色色課后輔導班也一應俱全。這些家長不能有效了解孩子不同階段的喜好、特長和精力,盲目跟風。換個環境也是白換,因為最終也只是新瓶裝舊酒,把中國的日子搬到美國來過。
我在《知識不是力量》一書里,希望通過案例和故事,對比這種過程的不同,我希望此書能被基礎教育工作者看到,激發大家思考,想想我們的教育過程如何變好。
籠統說來,中國注重知識基礎,美國側重布魯姆知識分類論中“分析、應用、綜合、評估”等“高端”認知技能。多年下來,兩國基礎教育在結果上已經產生了重大差異。
最能說明這個結果差異的,是基礎教育階段的“產品”—— 剛進校的大學生。我們不妨以一次調研為例,說明中國學生在基礎教育階段真正欠缺的“營養”。
林登教育服務公司顧問德波拉·赫弗容女士,向美國對華招生官員發出了一份調查問卷,讓他們列舉中國學生到美國后所面臨的挑戰。調查發現,剛從基礎教育階段出來不久的中國學生面臨三大問題。
第一是缺乏被美國人接受的學習能力。其中最大的問題是誠信。很多受調查者認為中國學生來美國后,對于學業上的誠信缺乏起碼的認識,不知犯規的后果。很多學生在抄襲的時候,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不誠實。在學習風格上,這些招生官員發現,中國學生“來自一個強調死記硬背的系統”,不對老師提出質疑,也難以和教師在課堂外互動。大部分學生欠缺“批判性分析”的能力,只想“聽教授講課,尋找‘正確’答案,而不是針對問題,思考不同的解決方案。”在測試上,中國學生偏向“考試”,難以適應美國學校不同的測評方式,如小組一起做“項目”,做展示。我們自以為中國學生學習好,這只是一個籠統概念,語焉不詳。筆者在美國從事教育設計,和老師天天打交道。很多老師其實私下對中國學生的習慣和后勁頗有看法,只是害怕種族歧視的嫌疑,不好明說。
第二個大問題是語言障礙。中國學生重考試輕學習,在英語學習上大部分是在托福、GRE等考試上下功夫。美國大學閱讀量、寫作量非常大,標準化考試未必能給學生充分準備。有一些學生來美國之后,學校要求學語言課程。但是有官員表示“中國學生面臨家長、朋友和傳統文化上的壓力,急需成功”,往往不屑于學語言,而希望早日進入“正規”學習。語言關沒有過,好習慣沒養成,后面學得很痛苦。很多學生認為英語不過是一個工具,差不多就行。有個招生官員一語道破天機:這些語言技能欠缺的學生“無法和當地社區的各種人有效交往,各種社會關系只能停留在表面”。在美國社會里,語言的運用技能,將決定你在這個社會能走多遠。有時語言對人發展的重要性不亞于專業成就。
這種短視不限于語言。有官員表示,中國學生,尤其是研究生,對找工作的關注遠遠超過專業學習。很多中國學生的長遠規劃就是找個好工作,連專業都不過是工具,缺乏對所學專業的熱情。與之相比,不少美國學生則更有熱情和朝氣,學就像個樣子學,希望能在學成之后去“改變世界”。
第三大問題是人際障礙。很多小留學生在基礎教育階段,有家長在生活上百般照顧,學校也只管知識長進,無論在家在學校,都缺乏必要的獨立生活能力。到美國后,有的連“基本生存技能都欠缺”。比如怎么找房子、簽合同,小留學生們一籌莫展。赫弗容女士稱之為“獨生子女綜合癥”。她覺得老留學生一般比較刻苦,比較尊重人,新來小留學生則有著完全不同的經歷和社會預期。有位招生官員甚至表示,很多小留學生還是希望用中國方式解決問題,如走后門、找關系、送禮等。美國學生多半知道,規則就是規則,少有討價還價的空間,很少在這方面浪費時間。 在交往上,很多留學生困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朋友多半還是中國的一班朋友。另外,隨著中國留學生的增多,學生之間開始論資排輩,早來的跟新來的擺老資格,欺負后來的學生,相互之間傳播流言等等。結果攪渾了中國留學生的一潭水,也無法和其他族群相處。如上所言,他們和家長,不過是試圖把中國日子搬到美國來過。這樣移民了也是白移,也不能接觸到新文化環境中真正的精髓,而是在美國的環境里,給自己造了個大氣泡,生活在里面。和美國人交流很少,除非是見面嘻嘻哈哈說說天氣聊聊籃球橄欖球。
反過來,我回國時看到,國內不少開明的家長,把孩子的教育管理得非常好。所以不要事事怪罪大環境,具體家庭和學校的小環境對于人的造就更為“給力”。
調查說的都是“知識之外”中國學生的乏力之處。沒人贊嘆中國學生那傳說中的知識豐富基礎扎實。在國內,一提應試教育,家長就條件反射地去想到他們想象里的素質教育,如鋼琴書法琵琶跆拳道,不斷加增學生認知和身體的負荷,在知識品種和數量上做文章,不去幫助學生培養出持續學習的習慣和個性化發展的路子。但愿教育界諸位多多努力,彌補調查中暴露的欠缺,如學習能力(創意、批判性思考、分析、運用能力等)、學習心態(對學科的熱愛,改造世界的情懷),品格和生活教育(應對生活問題,人際交往)等。變革向來不易,但我們還打算耽誤孩子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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